海安市唯一的出海口——老坝港，黄海的潮起潮落不仅在这里滋养着肥美的鱼虾，更孕育出一种与浪涛共生的声音密码——渔歌号子。这些诞生于耕海牧渔劳作中的集体创作，是渔民们对抗风浪的号角、协作劳动的节拍，更是南黄海渔文化最鲜活的“活化石”。老坝港渔歌号子以其质朴的旋律、即兴的歌词，在百年岁月中奏响着渔家儿女的生命乐章。

劳动的交响

按景而生的号子谱系

老坝港渔歌号子的核心特质是“因劳而生，随活而变”。渔民们根据出海、捕捞、归港等不同作业场景，创造出节奏与声腔迥异的号子，每一句呐喊都精准契合劳动的力度与频率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“海上劳动声律体系”。

出海启航，踏浪出征的激昂序曲。清晨的老坝港码头，当朝阳染红河面，准备远航的渔民们便以号子开启一天的征程。这一阶段的号子多沉稳有力，旨在凝聚合力、鼓舞士气。

“起锚号子”是启航的第一声呐喊，木质沙船的铁锚深陷滩涂，六七个壮汉围在盘车旁，以木棍插进销孔合力绞动，领唱的老渔民嗓音穿透晨雾：“（领）嗨哟——锚链动！（合）嗨哟！（领）浪推船儿要出征！（合）出征！（领）铁锚出水迎朝阳！（合）迎朝阳！（领）满载鱼虾早归港！（合）早归港！”号子节奏缓慢沉重，每一声“嗨哟”都与绞盘转动的幅度同步，将人力与船力融为一体。

扬帆时的“扯篷号子”则瞬间拔高声调，领唱者站在帆桅下指挥，众人顺着号子的节奏牵拉绳索：“（领）手抓篷绳脚蹬船！（合）脚蹬船！（领）东风吹来扬起帆！（合）扬起帆！（领）篷顶顶着云一片！（合）云一片！（领）船行万里如飞燕！（合）如飞燕！” 旋律随帆篷升起逐渐高亢，仿佛要将船儿托向浪尖。而出发前整理缆绳的“拢绳号子”则轻快许多，“粗绳细绳缠得牢，大风大浪吹不摇”的歌词，藏着渔民对平安的祈愿。

海上捕捞，与浪博弈的协作强音。抵达渔场后，号子便成为捕捞作业的“指挥棒”，节奏随劳动强度实时变化。老坝港海域沙洲密布、潮汐多变，渔民们在长期实践中，将航海智慧也融进了号子。“测水号子”是独属于黄海沙洲的“导航密码”，水手立于船头，持竹篙探入海中，以“节”为单位判断水深，号子随篙尖触碰海床的触感即兴而发：“（领）竹篙一探往下沉！（合）往下沉！（领）四十八节稳行船！（合）稳行船！（领）五十节上浅滩绕！（合）浅滩绕！（领）看清航标莫分心！（合）莫分心！”其中“四十八节”“五十节”的唱词，是渔民代代相传的安全准则，比航海仪器更贴近这片海域的潮汐规律。

最热闹的当属“拉网号子”，当渔网在海中收紧，数十人分列船舷两侧，随号子同步发力。领唱者眼观渔网动静调整节奏，“（领）一网撒下像天罗！（合）像天罗！（领）鱼儿虾儿跑不脱！（合）跑不脱！（领）一二三呀齐用力！（合）齐用力！（领）网底沉得像秤砣！（合）像秤砣！”节奏从舒缓渐至急促，渔网出水时，号子声与鱼虾蹦跳声交织成最鲜活的丰收赞歌。而补网时的“打草号子”则回归轻柔，“千丝万线织成网，织进希望织进光”的歌词，是渔家女指尖的抒情诗。

归港凯旋，载满喜悦的欢歌尾声。当渔船载着渔获驶向码头，号子便褪去了劳作的沉重，染上了丰收的喜悦。“称鲜号子”在码头此起彼伏，渔民与商贩一唱一和：“（领）这条黄鱼肥又壮！（合）肥又壮！（领）一斤能换三斗粮！（合）三斗粮！（领）称得准来算得清！（合）算得清！（领）日子红火赛蜜糖！（合）赛蜜糖！”曲调明快活泼，将劳动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
夕阳下的船舱里，渔民们修补渔网时哼唱的“归港号子”最为悠扬：“潮退船归港，渔灯亮堂堂；鱼虾堆满舱，笑声传四方。”这既是对一天劳作的总结，也是对明日航程的期盼。

人文的烙印

号子中的岁月故事

老坝港渔歌号子从来不是空洞的旋律，每一句唱词都镌刻着渔家的生活记忆与精神品格，更藏着与这片海相关的红色印记与传奇人生。

抗战时期，老坝港渔民曾以渔号子为暗号，协助新四军在海上转运物资。据当地老人回忆，夜间航行时，渔民们将“扯篷号子”的尾音拉长，便是“安全”的信号；若唱词中加入“潮急莫近滩”的警示，则暗示前方有敌军岗哨。这种将号子与革命任务结合的智慧，让冰冷的海疆多了一抹温暖的红色。

在老坝港的渔号传承中，还有一位与海共生的传奇人物——孙二富（后改名孙仲明）。这位被称作“海上霸主”的硬汉，3岁随母在弶港海边求生，7岁下海钩蛏挖蛤，17岁便成为渔船老大，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下黄海每一处暗礁与潮汐，号称“活海图”。早年间他为保渔民平安聚起队伍，而渔号子便是他统领船队的“军令”——拉网时的号子喊得越齐，围捕的鱼虾就越多；遇上海匪时，他改编的“斗匪号子”声震海面，竟能凭气势吓退小股海盗。

1941年，新四军陶勇司令以民族大义感召，孙二富毅然决定带着船队加入新四军海防团，成为海上抗日的重要力量。他将渔号子的智慧用到战场：用“测水号子”的独特节奏传递敌军位置，“四十八节绕暗礁”的唱词实际是“此处有敌需迂回”的暗号；在集体转移时，他领唱的“扯篷号子”尾音长短变化，便是队伍集结或隐蔽的信号。有次运送军火，他带着战士们唱着“浪推船儿向前冲，钢枪藏在鱼舱中”的改编号子，顺利骗过日军巡逻艇，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。

而在老坝港，提起渔号子就绕不开“渔号王”顾理贵。这位年过八旬的老渔民，12岁便随父亲出海，能完整演唱20多首传统号子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1963年的一场风暴，“当时船在蒋家沙附近，浪头有屋顶高，船老大突然喊起‘稳船号子’，‘（领）手抓船栏脚站稳！（合）脚站稳！（领）心齐能抗十级风！（合）十级风！’大家跟着号子节奏紧紧抓牢船身，硬是把船撑回了港。” 如今，顾理贵常被学校和文化团体邀请，手把手教年轻人唱号子，他说：“号子是海的礼物，不能在我们这代断了根。”

活态的传承

潮声永续的文化新生

随着现代渔业机械化发展，老坝港的渔船早已装上了起锚机、导航仪，那些曾用于协作劳动的号子，渐渐退出了生产场景。老坝港渔歌号子作为海洋文化的载体，正以新的形式获得新生。

滨海新区红旗艺术团的周建平，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怀揣对渔文化的热忱，踏遍老坝港渔村，走访百余位老渔民，系统搜集整理濒临失传的渔歌号子。他不仅将这些声音财富记录成册，更创新性地融入现代音乐元素，改编出《谁说女子不下海》《闹文蛤》等作品，让渔歌号子在舞台上焕发新活力。海安市滨海新区红旗艺术团、职工艺术团将渔船号子改编成舞台节目，在“海洋文化节”“河豚节”“开渔节”等活动中展演，通过灯光、舞蹈与号子的结合，让观众感受渔家生活的壮美。民间与专业力量的共同发力，让渔号子的传承路径愈发宽广。

校园是传承的重要阵地。角斜小学开设“渔号小课堂”，邀请顾理贵这样的老渔民担任校外辅导员，教孩子们学唱号子、辨识潮汐。金港小学则将渔歌号子深度融入教育，既作为劳动教育教材让学生体会渔民劳作的艰辛与智慧，又将其作为文艺汇演核心题材，编排成合唱、情景剧等节目，让海洋文化基因在孩童心中扎根。

专业文艺工作者的参与更提升了渔号子的文化内涵。原海安市文化馆馆长崔世莹将渔歌号子纳入市总工会情境式课堂剧《追光》，通过剧情与号子的交融，展现渔民“向海图强”的精神与劳模工匠的奋斗底色。海安市总工会的劳模工匠馆也将渔歌号子列为重点展示内容，以音频、图文等形式，让参观者直观感受这一非遗文化与劳动精神的紧密联结。

如今的老坝港，渔民们在现代化渔船上依旧会哼唱几句号子，不过不再是为了统一劳作节奏，而是对祖辈生活的追忆，对大海馈赠的感恩。当潮声漫过滩涂，那些高亢或悠扬的号子声与海浪交织，既回响着百年的岁月沧桑，也奏响着文化传承的崭新乐章。